為什麼一句簡單的謝謝會讓人更樂意幫忙,而我們卻說得太少
在一項經典實驗裡,短短兩句感謝的話,讓願意再幫一次忙的人多了一倍。其他研究則發現,我們彼此道謝的次數少得驚人,而且嚴重低估了一句謝謝對別人的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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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正要過馬路。一位駕駛停下車來讓你先走。你舉起手揮了一下表示謝意,駕駛點點頭,一秒鐘後,你們就各自往前走了。
這一幕再平常不過,大多數人從來不會多想。但裡面其實藏著一個很實在的問題:像一句謝謝這麼小的事,能不能改變對方接下來的行為?
心理學家測試過這件事,用過電子郵件,找過打電話募款的人員,也在一般人家裡架過攝影機。答案是:可以,而且常常可以。過程中他們還發現一件更奇怪的事:道謝很有力量,但我們道謝的次數遠比自己以為的少。
兩句話讓幫忙的人多一倍的實驗
2010 年,Adam Grant 和 Francesca Gino 發表了一項研究,標題本身就洩漏了結果:「A little thanks goes a long way」,意思是「小小的感謝,大大的作用」。
在第一個實驗裡,研究者請 69 名學生針對一位名叫 Eric 的學生寫的求職信提供意見。之後,Eric 寄來一封簡短的電子郵件,請他們再幫忙看第二封信。一半的參與者收到的是中性版本,只確認他已經收到他們的意見。另一半收到同樣的信,只是多了兩句話:
真的太謝謝你了!我非常感激。
差別就只有這樣。短短兩句話。
被感謝之後,幫忙的人多了一倍。
第三個數字來自同一篇論文裡的田野實驗。研究者追蹤了 41 名募款人員,他們的工作是打電話給校友,替一所大學募款。他們領的是固定薪水,多打幾通電話也不會多賺一毛錢。有一天,一位主管去探望其中一半的人,並且說:「非常感謝各位的辛勞。我們由衷感激你們對學校的貢獻。」
前一週,這一組平均每人打了 41 通電話。後一週,他們打了 63 通。沒有人來探望的那一組則維持在 40 通左右。
為什麼有用:不是比較開心,而是覺得被重視
兩句話為什麼能有這樣的效果?Grant 和 Gino 檢驗了三種解釋。
- 感謝讓你心情變好,而心情好的人比較願意幫忙。
- 感謝讓你覺得自己有能力。你做得不錯,所以願意再做一次。
- 感謝讓你覺得自己被重視。你的付出對某個人來說是有意義的。
只有第三種解釋得通。被感謝的人確實覺得自己能幹了一點,但那不是他們再次幫忙的原因。真正發揮作用的,是研究者所說的社會價值感:覺得自己被別人需要、被別人肯定。
這也說明了人一開始為什麼會猶豫要不要幫忙。很多時候,心裡的疑問不是「我做得到嗎?」,而是「人家真的需要我幫忙嗎?」。一句謝謝回答了這個問題。
想想你上次幫了別人一個忙,卻什麼回音都沒有。事情一樣是那些事情,花的時間也一樣。少掉的只是一個訊號:你的幫忙對方收到了。
意外的發現:我們說謝謝的次數遠比自己以為的少
既然感謝這麼有用,你大概會以為大家隨時都在說。其實沒有。
由 Simeon Floyd 帶領的一群語言學家在五大洲的住家和村落裡錄下日常生活,涵蓋八種語言,從英語、義大利語,到厄瓜多的 Cha'palaa 語和澳洲北部的 Murrinhpatha 語。他們要找的是這樣的時刻:一個人開口請對方做某件事(鹽遞給我、幫我拿一下、幫我弄一下那個),而對方照做了。
他們找到 928 個這樣的時刻。其中有幾次,被幫忙的人表達了任何形式的感謝或肯定?
51 次。大約每二十次才有一次。
說英語的人最常道謝,但也只有大約七次裡有一次說了表示感激的話。在 Cha'palaa 語裡,一次也沒有。
這並不是在說大家沒禮貌。錄到的多半是家人和朋友,研究者想說的是,在親近的人之間,互相幫忙本來就被視為理所當然。合作是常態,所以沒有人覺得需要特別講出來。
但這也表示,明明白白說出口的謝謝比我們以為的少見,這或許正是它一出現就會被注意到的部分原因。
我們很不會猜一句謝謝有多重要
我們遲遲不開口,還有另一個原因:我們猜錯了對方會怎麼想。
Amit Kumar 和 Nicholas Epley 請人寫一封感謝信,給一位對自己意義重大的人,並預測收信人會有什麼反應。接著,研究者去問了收信人。
寫信的人在三件事上猜錯了:
| 寫信的人怎麼猜 | 收信的人怎麼說 |
|---|---|
| 我為什麼感激,對方應該不會太意外 | 他們比預期的更驚喜 |
| 對方會覺得有點尷尬 | 沒有預期的那麼尷尬 |
| 對方會還算高興 | 他們比預期的開心得多 |
寫信的人也擔心自己詞不達意。收信的人倒沒有那麼挑剔:他們覺得這些信比寫信的人預期的更溫暖,也寫得更好。
兩位作者的結論是,我們低估了感謝的價值,所以表達的次數比對雙方都好的程度還要少。那句因為覺得太小、太彆扭而沒送出去的謝謝,通常比送出的人以為的更有價值。
一句謝謝會傳開嗎?
在 Grant 和 Gino 的第二個實驗裡,參與者先得到 Eric 的感謝,接著換另一位學生 Steven 寫信來請他們幫忙。被感謝過的人當中,有 55% 幫了 Steven。沒被感謝的人當中,只有 25%。被重視的感覺並沒有停在一段關係裡面。
它甚至可能影響到只是在旁邊看的人。在總共 1,817 名參與者的八個實驗裡,Sara Algoe 和她的同事讓人旁觀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一句感謝。結果,這些旁觀者對道謝的那個人變得更樂意幫忙,也更想認識這兩個人。
所以,一句謝謝似乎也在告訴旁人一些事:這是一個會留意別人付出的人,而那是一個值得幫忙的人。
從更大的範圍來看,一項涵蓋 91 項研究、超過 18,000 名參與者的後設分析發現,感恩與幫助他人之間有中等程度的正相關(r = .37)。
但它不是每次都有用
講到這裡就收尾,下結論說一句謝謝一定能讓幫忙的人加倍,是很容易的事。但最新、規模也最大的一次檢驗卻不是這麼說的。
2025 年,Anurada Amarasekera、Lara Aknin 和同事發表了一份註冊報告,也就是研究方法和分析方式在蒐集資料之前就先經過期刊核可。他們做了兩個實驗,規模比原本的實驗大得多:
- 603 名學生替一位新生做了一件好事,之後有人被感謝,有人沒有。結果:他們後來幫忙的程度沒有差別。
- 876 名成年人捐錢給慈善機構,之後收到的不是一封感謝信,就是一份單純的確認通知。結果:被感謝的人下一次捐得比較多。
研究者也檢驗了另一件事:感謝對方做的事(「你這樣做真好心」)和感謝對方這個人(「你人真好」),有沒有差別。結果差別不大。
作者說這是「好壞參半」的支持。一個合理的解讀是:這種效應是真的,但比最初那幾個小型實驗所顯示的小,也更看情境。這在心理學裡很常見:第一項研究發現的效應往往最大。
這和性格有什麼關係?
有些人會向公車司機、店員和幫忙扶門的同事道謝。有些人心裡一樣感激,卻很少說出口。這是性格的關係嗎?
有一部分是。在一項整理了 30 項研究的綜述中,Nancy Frye 和同事發現,容易心懷感激的傾向和五大人格的五種特質全都有關。關聯最強的是宜人性,它解釋了人與人之間感恩差異的 8.6%。最弱的是神經質,只有 1.8%。要提醒的是:這篇綜述是從一所大學的典藏庫取得的,就我們所知,還沒有刊登在經過同儕審查的期刊上。
宜人性這項特質涵蓋溫暖、信任、合作,以及對別人的關心,其中也包括利他這個面向。在乎別人過得好不好的人,也會留意別人為自己做了什麼,這很合理。
不過,請再看一次這個數字。8.6% 表示,感恩程度的差異有九成以上不是宜人性能解釋的。文化、成長環境、心情和習慣也都有影響。沒向駕駛揮手的人,可能是害羞,可能是分心了,也可能來自一個沒有人這樣做的地方。
光憑一個動作,看不出一個人的性格。性格談的是在許多情境裡反覆出現的模式,不是單一的瞬間。
反過來說也一樣:在上面那些實驗裡,誰被感謝、誰沒被感謝是隨機分派的。效應並不取決於幫忙的人是哪一種人。被人感謝,似乎對我們大多數人都有用。
回到斑馬線
那麼,你揮的那一下手,會不會讓駕駛更願意為下一位行人停車?
沒有人知道。就我們找得到的資料來看,還沒有人測試過。在許多國家,法律本來就規定駕駛必須停車禮讓,所以這其實稱不上是幫忙。
儘管如此,研究還是讓我們有理由相信,這一揮手不是白費的。它在說:我看到你做的事了,我很感謝。在一個大家隔著車窗、行色匆匆、彼此都是陌生人的場合,這正是讓實驗參與者覺得自己被重視的那種訊號。
怎麼道謝,對方才感受得到
研究指出了幾件簡單的事:
- 說出口,就算覺得只是小事。Kumar 和 Epley 最主要的發現,就是我們低估了它的效果。Eric 信裡那短短兩句話就夠了。
- 不要等到想出完美的說法。收到的人看待你的用字,比你自己寬容得多。
- 說出這個忙對你有什麼意義。真正發揮作用的,是覺得自己對別人有用的那種感受。「謝謝,你幫我省了一個小時」比一句「謝謝」說得更多。
- 場合自然的話,在別人面前說。看到你道謝的人,對你們兩個人的印象都會更好。
- 不要把它當成手段。為了得到什麼才說的謝謝不算謝謝,而且別人通常看得出來。
研究沒辦法告訴我們的事
- 經典實驗的規模很小。69 人、57 人和 41 人,以今天的標準來看都偏少,而規模較大的重複驗證研究,只在兩個實驗中的一個發現了這種效應。
- 許多參與者是美國大學的學生。Floyd 的研究顯示,日常道謝的習慣在不同文化之間差很多,所以一句謝謝的效果可能也不一樣。
- 效應是以天為單位測量的,不是以年。我們不知道一句謝謝的作用能維持多久。
- 和性格的關聯只是相關。它並不代表宜人性造成了感恩,而且我們引用的那篇綜述沒有經過同儕審查。
- 斑馬線的情境還沒有人研究過。那一段是我們根據研究自己做的推論。
你落在哪裡?
我們的免費五大人格測驗會告訴你,你在宜人性和它的六個面向(包括利他、信任和同情心)上落在哪裡,另外四種特質也會一併呈現。
來做五大人格測驗,看看你平常是怎麼和別人相處的。下次有人幫了你,就算只是小事,也不妨說出來。不是為了得到回報,而是因為被人看見,是大多數人都很珍惜的事。
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
- Algoe, S. B., Dwyer, P. C., Younge, A. & Oveis, C. (2020). A new perspective on the social functions of emotions: Gratitude and the witnessing effect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119(1), 40–74.
- Amarasekera, A. U., Travis, K. L., Castaneto, K. K., Cash, T. A. & Aknin, L. B. (2025). What types of gratitude expressions promote prosocial behavior? A registered report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, 121, 104805.
- Floyd, S., Rossi, G., Baranova, J., Blythe, J., Dingemanse, M., Kendrick, K. H., Zinken, J. & Enfield, N. J. (2018). Universals and cultural diversity in the expression of gratitude. 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, 5(5), 180391.
- Frye, N., Aytac, S. & Dornisch, M. M. (2024). Predicting gratitude based on personality traits: A meta-analysis. Long Island University Digital Commons.
- Grant, A. M. & Gino, F. (2010). A little thanks goes a long way: Explaining why gratitude expressions motivate prosocial behavior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98(6), 946–955.
- Kumar, A. & Epley, N. (2018). Undervaluing gratitude: Expressers misunderstand the consequences of showing appreciation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29(9), 1423–1435.
- Ma, L. K., Tunney, R. J. & Ferguson, E. (2017). Does gratitude enhance prosociality? A meta-analytic review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143(6), 601–635.